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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武汉,有一个名字让整座城市陷入了长达八年的噩梦。一个普通的工厂车工,靠着一双加工零件的手,造出了夺命的枪械,从街头随机射杀路人起步,一路升级到盗取警、组建犯罪团伙、当街抢劫杀人,甚至在大年初一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斩首血案。他叫张明高,落网后扬言要杀五百人。一个底层工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走上这条疯狂到令人发指的不归路?
1991年2月15日,农历大年初一,武汉橡胶厂发生了一起建国以来当地罕见的恶性凶杀案。四名值班经警,在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遭遇了常人很难来想象的暴行。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头一天晚上,张明高在橡胶厂附近闲逛,和厂里四个值班的经警起了口角,双方动了手。张明高一个人打不过四个,吃了亏,走的时候撂下一句狠话。谁也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毕竟街头争执在那个年代太常见了。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沉默寡言的男人,会在几个小时后带着枪和砍刀杀回来。
凌晨三点左右,张明高翻墙进了橡胶厂,身上带着一支五四式手枪和一把长柄大砍刀。他敲开值班室的门,用枪口对准四个人,逼着他们自己把自己的手脚捆上。捆到第四个人程四清的时候,程四清拼死反抗,想夺枪,张明高直接开枪,子弹打穿了程四清的头部,人当场就没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真正让这起案件震惊全城的原因。张明高把剩下三个警察拖到外屋,逼他们背靠着煤气罐坐成一圈,用绳子把人牢牢绑死,然后收起手枪,掏出砍刀,对着三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逐一砍下了头颅。作案之后,他冲洗了血迹,处理了现场,把头颅丢弃后从容离开。
这起斩首案的消息在武汉三镇炸开了锅。街坊邻居之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城里藏着专门收集人头的团伙,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恐怖。天一擦黑,街上就看不到几个行人了,沿街的店铺提前打烊,工厂加强了值班安保,家长们不敢让孩子单独出门。整个武汉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春节的喜庆气氛被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人人自危的压抑。
张明高1963年出生在武汉硚口区汉正街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家里五个孩子,他排行老二。那几年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的尾巴,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
他父亲在工厂当工人,为了多挣点钱养家糊口,跟老乡合伙开了个小作坊,结果在那个特殊年代被扣上了资产阶级分子的帽子,反反复复挨批斗。后来他父亲又在厂里偷偷接私活加工零件,不小心弄坏了设备,合伙的人全跑了,锅全让张父一个人背。工厂要他赔钱,还在全厂大会上点名批判,邻居和同事也上门来骂,一个本就困难的家庭彻底被踩进了泥里。
1973年,张明高十岁,母亲因为长期生病又没钱治,走了。这对一个孩子的打击是致命的。失去母亲之后,张明高慢慢的变沉默,从不跟同龄的孩子玩,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壳子里。
五年之后,1978年,他父亲也撑不住了,带着一身的债务和屈辱离开了人世。家里五个未成年的孩子,全靠刚成年的大姐勉强支撑。十五岁的张明高被迫辍学,跑到父亲生前工作的航海照明器材厂,想按顶职的规矩接父亲的班,结果因为不满十六岁被拒绝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后来得知父亲生前的抚恤金被工厂扣下来,用来抵那笔所谓的设备损失。而当年检举揭发他父亲、导致他父亲被批斗的那个人,竟然是他父亲最信任的朋友。父母去世后,家里连放骨灰盒的地方都没有,兄弟姐妹各顾各的,骨灰被随意挪来挪去,甚至丢弃。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一连串的打击足以摧毁一个成年人的心理防线,更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张明高没有正真获得任何心理上的帮助和疏导,他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外界,认定这个社会亏欠了他,所有人都该为他的痛苦负责。仇恨的对象从具体的某个人,慢慢扩散到了整个社会。
1979年,年满十六岁的张明高终于进了航海照明器材厂,成了金工车间的一名学徒车工。必须得说,这个人在技术上是有天赋的。短短几年时间,他从学徒做到正式工,评上了三级车工,车床、钻床、铣床样样精通,金属加工、零件打磨这些活儿干得又快又好。
一份体面的工作本能成为他重新开始的起点,但现实是他根本没打算好好过日子。在工厂里,他跟谁都不来往,不参加集体活动,不交朋友,不谈对象,工资全部攒着。宿舍里除了生活用品,堆的全是《孙子兵法》《兵器知识》《枪械原理》之类的书。他还偷偷溜进厂里的档案室,翻出了父亲当年的处分材料,看着那些检举内容,心里的恨意彻底失控。
1980年夏天,十七岁的张明高开始利用工厂的设备偷偷造枪。他趁着夜班没人的时候,用车床加工枪管和击发机构,用钢板打磨枪身和扳机,一遍遍地试验、改良。几个月后,第一把土造了出来。接下来三年,他又造了两把体积更小、威力更大的土枪,还把菱形螺钉和螺母加工成了自制子弹。
这段时间里,他在偏僻的地方反复试射,熟悉每把枪的性能,还专门研究城市街巷的地形,规划可能的作案路线。一个沉默的工厂青年,白天在车间里埋头干活,晚上却在琢磨怎么用自己造的枪去杀人。外表看着再普通不过,内心早就被暴力和仇恨填满了。
张明高早期用土枪作案,虽然能杀人,但威力和可靠性都有局限。1983年12月30日中午,他在汉口街头骑着自行车,从背后近距离射杀了一个独自行走的市民王某,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接下来几年里,他用同样的方式在花楼街、湖边坊、西马路等地连续作案八起,造成三人死亡、多人重伤。
1987年6月1日的一次抢劫,让他意识到土枪不够用了。那天他拿着铁叉闯进汉正街一家土特产杂货店,把值班的李某活活戳死,撬开保险柜偷了六百多块钱,还在现场浇上汽油放了火。从这次开始,他把目光从单纯的杀人转向了抢劫敛财,频繁潜入烟草公司、长虹袜厂等单位的财会室撬保险柜。
真正让他如虎添翼的,是两次盗取派出所的制式手枪。1989年9月,张明高在一次盗窃中被民族街派出所抓获,因为他的一个近亲沈宏云在这个派出所当联防队员,替他说了情,人很快就放了。这次经历让他摸清了派出所内部的防卫布局和薄弱环节。
1989年12月10日凌晨三点,他翻上鲍家巷派出所二楼,偷走了一支五四式手枪、四根警棍和一些现金。拿到真枪后,他迫不及待地试枪。仅仅两天后的12月12日清晨,他就在汉口街头先后枪杀了湖北新华印刷厂二十七岁的工人章可利和十九岁的早点摊贩唐军,两条人命之间只隔了几分钟。
尝到甜头之后,1990年1月9日凌晨,他再次出手,潜入汉中街派出所,偷走了式和五四式手枪各一支,几十发子弹、一万六千元现金和一部对讲机。一个多月后的2月13日,他又在东堤街打死了一名宋姓市民,依旧是为了验证新到手的枪械性能。三条人命,仅仅是他测试武器的代价。
手里有了真枪实弹,张明高不再满足于单打独斗。他先拉拢了游手好闲的宋建廉,又通过生意亏本、急需用钱的熊宗壁认识了有前科的彭毅,四个人组成了一个犯罪团伙。张明高给自己起了个代号叫洪亮,给其他三个人分别起名建建宗宗苕华。
他给团伙定了严格的规矩,亲自教三个人怎么用枪、怎么作案、怎么跑路。抢来的钱他拿大头,其他人只管执行。在他的指挥下,这个四人团伙开始了更大规模的抢劫杀人行动。
1991年4月9日,他们闯入一个余姓皮革老板家中抢劫,老板年幼的女儿被枪杀,一个孩子无辜惨死,这件事在当地引起了极大的愤怒。
1991年11月1日傍晚,武昌区徐家棚街头发生了最为惨烈的一幕。两个做香烟生意的个体户刘民福和楼桂林,带着七万五千元货款走到家门口时,张明高突然持枪袭击。刘民福当场中弹死亡,张明高抢走钱袋就跑。楼桂林大喊救命,周围几十个群众自发追了上去。张明高在逃跑途中转过身来,对着追赶的人群疯狂开枪。楼桂林中枪身亡,二十七岁的铁路工人吴斌冲在最前面试图拦住凶手,也被当场射杀。张明高随后抢了一辆路人的自行车,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
这起光天化日下的连环枪杀案震惊全国,直接惊动了中央高层。公安部下达限期破案命令,湖北省和武汉市主要领导亲自督办,此案被列为湖北省头号大案。
武汉市公安局成立了专案指挥部,抽调全市刑侦、技侦、巡警等各警种千余名警力,全面布控。公安部从1991年4月起陆续派出痕迹检验、枪弹鉴定、足迹分析、模拟画像等领域的权威专家,联合重庆、广州、南京等地的刑侦骨干赶赴武汉。
专家团队对历年积压的未破枪案做全面复勘比对,最终确认了一个关键事实:橡胶厂斩首案中击杀程四清的子弹,和1989年鲍家巷派出所被盗的完全吻合。足迹鉴定专家王清举在橡胶厂值班室提取到的鞋印,也和1988年、1990年多起未破案的现场足迹一致。八年来二十多起案件,被正式并案侦查,确认为同一人所为。
专家团队根据幸存者和目击者的描述,绘制出了嫌疑人的模拟画像:男性,武汉本地口音,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一米六七到一米七零,身材偏瘦,常背黑色背包、骑自行车,穿白色迪爱多纳旅游鞋,随身带棕色密码箱。《长江日报》《武汉晚报》以头版篇幅刊发了通缉令,全城进入全民缉凶状态。
大规模的排查展开了,重点是城中村、城乡结合部和出租屋密集区域,对所有符合特征的男性逐一核实。张明高深居简出、昼伏夜出,用假身份租房,从不跟邻居打交道,凭借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多次躲过了排查。
转折出现在1991年11月中旬。汉阳区永丰乡派出所的户籍警余良稳,在逐户排查五里墩村唐家湾片区时,发现7号租户的特征和通缉画像高度吻合:自称个体老板,1963年出生,户籍地硚口区汉正街,身高约一米七零,白天不出门,晚上偶尔活动,从不跟人来往。余良稳以查赌为借口上门近距离观察,越看越像。
几乎同一时间,这个租户的房东在疏通下水道时挖出了一颗式手。他猛然想起,租户床底下常年放着一双白色迪爱多纳旅游鞋和一只棕色密码箱,跟通缉令上说的一模一样。房东吓坏了,赶紧跑到派出所报案。这颗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子弹,成了锁定张明高身份的铁证。
线索上报后,专案指挥部把指挥中心直接搬到了永丰乡派出所,连夜部署抓捕方案。张明高身上随时带着上了膛的手枪,性格凶残,硬闯风险极大。指挥部决定智取:让房东以送报纸为借口敲开房门,十二名干警提前埋伏在楼道里,外围另有上百名警力层层包围。
1991年11月21日晚上十点三十五分,房东按照计划敲响了房门,喊了声送报纸。张明高平时订有报纸,都是房东送上来的,他没起疑心,打开了门。门一开,埋伏的干警冲了进去,把正准备从裤裆里掏枪的张明高死死按倒在地。
民警当场从他裤裆里搜出一支已经上膛的式手枪。随后在房间里又搜出两支上了膛的五四式手枪、一百四十多发子弹,还有《孙子兵法》、枪械手册,以及一本写着复仇行动计划的手写笔记。
张明高被捕后异常平静,没有做任何抵抗,当场承认了身份,并且主动交代了三名团伙成员和包庇他的亲属的藏匿地点。专案组连夜出击,将宋建廉、熊宗壁、彭毅全部抓获,张明高的弟弟张明强、姐姐张爱萍、妹妹张爱珍等涉案亲属也悉数落网。
审讯中,张明高的态度让所有在场的人毛骨悚然。问他杀了二十一个人,他反问这点人也叫多。问他为什么杀人,他说不为钱,就是报复社会,找不到当年害他父亲的仇人,就拿社会上的人开刀。他说自己原本计划杀够五百人,破个世界纪录,让所有人都怕他。问到那些被他随机射杀的无辜路人,他没有一点愧疚,说那些人倒霉是活该。
1991年12月19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法院查明,张明高从1983年12月到1991年11月,共作案二十八起,杀害二十一人,累计抢劫公私财物十七万八千五百余元,盗窃财物两万四千七百余元。数罪并罚,张明高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宋建廉、熊宗壁、彭毅均被判处死刑。张明强、张爱萍、张爱珍因包庇罪和窝赃罪,分别被判处三年到七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1991年12月28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核准死刑判决,张明高和三名同伙被押赴武汉郊区刑场执行枪决。
张明高落网的消息见报后,武汉全城沸腾,压抑了八年的恐慌瞬间变成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市民们奔走相告,不少人自发放起了鞭炮,大街小巷都在热议这一条消息。笼罩武汉长达八年的梦魇,终于画上了句号。
张明高这个人的一生,说到底就是被仇恨彻底吞噬的一生。童年的苦难确实令人同情,但他把所有的不幸都变成了屠杀无辜者的理由,把二十一条鲜活的生命当成了向社会复仇的工具,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恶魔行径。没有一点苦难能成为滥杀无辜的借口。正义或许会迟到,但八年追凶最终尘埃落定,也证明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老话并非空谈。
